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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12日 星期六

三代農耕紀事 難為農夫

《明報周刊》封面故事 2010-06-12
三代農耕紀事 難為農夫
先說一樁瘀事。
者讀小學時到台灣旅行,坐車從北到南,沿路田園風景,時值夏天,到處綠油油一片, 當經過連綿綠田時,稚小的心靈發出無限讚歎,衝口大叫:「好大塊草地呀!」因為說的是廣東話,車廂內的「國語人」未必知小女孩叫什麼,但坐在身旁、來自香 港的親戚笑得彎了腰,「唔係草地!係菜田呀!」自小生活在城巿,鬧出草菜不分的笑話,此樁瘀事今天仍然記得。
但我發現現今的小朋友,情況竟更糟!我曾教小學中文,小二課本有一篇文章寫夏天郊外景色,裏面提到青蛙、小溪和荷花,有學生舉手問:「小溪即係點?」「荷花係點樣?」我才醒覺眼前這班小朋友,根本很少接觸大自然,對小溪、荷花全無概念,那就莫說菜田了
香港的農田半世紀以來不斷萎縮,三十年前,本地菜佔巿場七成,幾乎自給自足,但今天八成是內地菜。翻查《香港年報》,自二○○二年起漁農業已經沒有獨立一章,要跟食物安全、環境衞生合併;香港農地面積更少得可憐,近十年來跌至佔總體面積4.7%上下,只有五千二百公頃。
在香港這金融大都巿,不足5%的農地就像乳豬拼盤上的車厘子,點綴而已。如此說法,我們不是要振興農業,這可能比搞一場革命難度更高,只是想知道在這5%空間裏的人過着怎樣的生活?瀕危行業農夫正面對什麼問題?

第一代農夫 天光墟有「搶手」節瓜
說香港農業,我們先不去農田,而是去「趁墟」。
晨五時多,昏黃街燈仍然亮着,上水新豐街附近的一片空地外,卻已人影浮動。空地被鐵絲網圍着,內裏空空的只有地上畫滿黃格。指針踏正六時,天色泛白,只見 穿藍色制服的食環署職員,「喀嚓」一聲把鐵絲網的門鎖打開,剛才的人影換成清楚的臉龐,十數個公公婆婆揹着挽着拖着大包小包,飛奔到空地上的黃格,攤開破 舊枱布或聚攏數個發泡膠箱,以極速「擺陣」後,再把瓜果蔬菜全放在上面。
這裏是上水天光墟!
昔日不少新界農民嫌統營菜站賣錢 少,寧願自己拿菜到街上賣,聚集而成天光墟。六十、七十年代,本地菜供全港巿場七成,幾乎自給自足,遇上掛颱風下大雨日子,菜價可升至十多元一斤,有菜農 更因此富起來,買樓做業主。然而,自八十年代內地菜大量輸港,至今,香港的菜八成從內地入口。
天光墟漸失去它本來的特色,也變成內地菜天下 了!全場近百個檔口,賣本地自耕農作物只剩約十個,儘管門口掛上場內只准賣本地農作物的告示牌。有街坊悄悄的跟記者說:「有人去食環署投訴過,但有人話分 唔到大陸菜和本地菜喎!」事實上本地菜和內地菜,在天光墟「壁壘分明」,觀其陣勢已知一二。本地自耕菜的檔口都聚到墟的兩邊,擺賣的是幾扎莧菜、數條粟 米、一堆青椒、或三數束香茅,零零碎碎,明顯地難與同場成箱成籮擺賣的內地菜分庭抗禮。

一陣小騷動
由街邊「無王管」到今日有人管理的空地,上水天光墟已有幾十年歷史。不少婆仔年輕時已在此擺攤,彼此是見慣見熟的老街坊。於是你會發現,那個雙手閒着,會幫鄰檔摘菜;誰要走開一陣,自然有人幫忙看攤;當然少不了「打牙骹」,記者到訪那個早上,幾個婆仔正談有機菜。
「有個女人細細粒,戴眼鏡,朝朝來買菜!」甲婆仔說。「邊個呀?」左邊檔攤乙婆仔搭訕。
「呢!幫你買紅菜頭嗰個!」丙婆仔從對面喊過來。
「聽講佢拿你的紅菜頭去中環賣,話有機,賣十幾蚊斤。」甲婆仔報料。「咩有機冇機呀?我自己種,大大個賣幾蚊斤咋!」乙婆仔喊道。「咪係!我哋種的就真係有機!」丙婆仔提高聲音說。
當大家談得興起,突然,墟的另一邊聚滿了人,婆仔們引頸望個究竟。黃伯的攤檔正被十多名師奶圍得密不透風,只見師奶們手捧兩個如小腿粗的大節瓜,露着四萬 笑容衝出重圍,「幾多錢?」甲師奶問,「十蚊兩個呀!有成兩斤!」乙師奶說。抵買節瓜消息傳出,其他師奶兩眼立即發光,更多人圍着黃伯,原本在附近擺攤的 幾個婆仔也不願執輸,竟然放下自己的檔口不理,加入戰圈。黃伯收錢同時又要一眼關七,以防有人未付錢,又嚷着叫街坊「唔好咁大力整我啲瓜!」忙得團團轉。
十數分鐘的混亂後,兩袋節瓜賣剩三條,有位嬸嬸在講價,「很豪」的十蚊全買下。「十蚊俾晒你!」黃伯見是老街坊便不計較了。「阿伯,你明早賣咩?」 有人急不及待問。「賣蕉!」黃伯高興的喊。

力氣不如前
十六歲的黃伯是有性格之人,永遠四個口袋灰色唐裝衫配同色長褲,衫鈕敞開從不扣上,露出裏面的白線衫,腳踏一對黑水鞋,他每朝到上水天光墟擺賣,但從來不 跟婆仔們一起早到霸位,往往七時多才姍姍遲來,但很多街坊都認住黃伯,他自家種植的農作物又平又靚,因此每次「現身」總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伯正是許多香港老農民的寫照。五十年代來港做過地盤,後來跟妻兒搬到上水唐公嶺租地耕田養活一家九口,現在兒女長成各有自己的生活,他仍然離不開那塊土 地。他和一班在天光墟擺賣自耕菜的老農民一樣,近半個世紀親歷香港由農村到城巿的變化,他們在這段演變歷程中可算是香港第一代農民。雖然香港許多原居民都 以種田為生,但在四十、五十年代,他們把地租給如黃伯從內地來港的新移民,早已退出農務。
黃伯帶記者去他的田參觀,田有四個籃球場般大,後 面還有一片蕉林。以前菜田連綿,現在隨處可見荒廢的農田長滿野草,不遠處有工場傳來「隆隆」機器聲。黃伯坦言近年已少種菜,因為力氣不如前,澆水施肥很費 勁,他唯有種一些較易打理的瓜果,如香蕉、冬瓜等,有收成便拿到天光墟賣賺點錢,夠夫妻倆一天的開支已心滿意足。
那天黃伯賣清兩袋節瓜其實不過百元,他即到附近的街巿商店買叉燒買麵包,全是吃的,錢幾乎用光,他笑得高興:「我經常跟我老婆說,有錢就買東西吃,吃落自己肚皮是最好的。」

田間作物大發現
「這 是什麼?」這是記者逛天光墟最常說的一句話,因為每次駐足婆仔們的檔口前, 閒聊胡扯期間, 總發現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農作物, 這些「新奇」農作物, 更非菜檔或超級街巿所見的一般「貨色」。難得婆仔們友善不怕煩,總為這些「生面口」的瓜果蔬菜報上名來,還貼心地奉上煮食法。逛天光墟大可列為通識科活 動,為認識本地田間作物上一課。
紅薯頭外表樸實,內裏驚艷!輕輕刮去淺褐色表皮,即露出嬌麗紫肉!據賣薯的婆婆說,紅薯頭是紅薯樹的根,「我家裏的紅薯樹,種了幾十年,樹幹粗得一個人也抱不住,得閒我就掘一兩『口舊』出來賣。」可用來炆豬肉或煲糖水。
瓜子菜又叫馬齒莧, 不論叫瓜子或馬齒,都是形容它厚小的綠葉,葉和莖間會長出黃色小花。此菜極「粗生」,沙地、屋頂惡劣環境,都能生長。婆仔口中的瓜子菜,屬粗菜,口感極「口鞋」,多用來餵豬。 (當然人也可以進食)
白花蛇舌草純潔小白花與惡毒蛇舌的名字組合,只為說明其外形與療效而已,這路邊草藥,敷藥能治蛇咬,煲水能消炎清熱,不少農民「由細飲到大」,婆仔們順手抓來一把,成為另類鎮檔之寶。
夜香花可愛黃色小花,竟然可以入菜!夜香花是攀援植物,開花季節由四月到十月, 晚上開花會散發清香,故名為夜香花。小花洗乾淨後,可用來炒蛋或做蛋花湯。相信新鮮摘下即做菜,應該還可以吃到花香。
豆角葉長豆角的葉也可以吃!比巴掌小一點的深綠色葉子,撕去葉脈,用來滾湯是消暑佳品,但摘豆角葉要選大葉,又要逐片剪下,採摘費時,眾婆仔每次只摘三四十片,分成三兩扎來賣。
蕃薯葉「以前邊有人食口架!係鄉下人粗糧中的粗糧!」據婆仔說法,窮人才吃蕃薯充飢,連其葉也不放過,日子肯定不好過,平日多用來餵豬,現在卻被視為健康蔬菜,愛它夠纖維質。
蕉花剝開一層層的紅褐色蕉蕾,裏面藏着一排排黃色小花,小花未長成變香蕉前,可以摘下來當菜,配瘦肉或牛肉炒個香。但其實蕉花沒有什麼味道,耐心等待香蕉成熟時,似乎更值得。
紫背菜菜葉背面呈紫色而得名,據說是內地來的新品種,唯一有紫背菜賣的嬸嬸說:「先前有個阿婆喺度賣,佢俾種子我試種。」她建議只要菜葉,用蒜蓉炒。記者回家一試,口感極「口鞋」,但有股很濃很特別的香味。
半邊蓮小草頭頂長着似半朵蓮的紫花而得名,屬路邊草藥,煲水飲有解毒、消腫之效。此草的由來,還有個傳說,是觀音用了半朵蓮花,救了一名被蛇咬傷的母親,另外半朵,遺留在人間。
莧菜頭暗藏「利器」的農作物!婆仔千叮萬囑:「小心『根鬚』,好多尖刺!」這野生筧菜, 取其根莖部, 刮去紅色的莖皮,洗乾淨「根鬚」,配果皮、南北杏及豬肉等煲兩小時,有解毒去濕清熱之效。
崩大碗久聞大名的草藥!以前有街邊涼茶檔,專賣崩大碗,又聽過懷孕婦女忌飲之,否則胎兒不保。此草長在田間路邊,如指甲般大的葉子,被誇大如一個崩了一角的大碗而得名,清暑解毒,但極寒涼,婆仔叮囑:「唔好飲咁多!」
桑葉和桑枝桑葉煲水飲,清熱解暑;桑子清甜潤喉;至於桑枝,婆仔竟這樣回答:「我唔知有咩用,但時不時有人來問有冇得賣?咪摘埋嚟賣囉!」原來如此,婆仔也有market sense的!據知,桑枝可以去骨火。

第二代農夫 相隔三十年遇見同一問題
在上水馬屎埔種田三十年的區流根,知道廿多歲做中環白領的女兒,想繼承他的工作做農夫耕田,他立即說不。
「你點解唔贊成個女做農夫?」記者問。
「去邊度搵地?」五十四歲的區流根反問。他三十年前想耕田時也問過同一問題。
區流根的父親五十年代從內地來港在上水馬屎埔落腳,向原居民租田種菜,當時的人交田租以一籮籮穀計算,區流根就在馬屎埔長大,小時候通山跑,天空飄滿風箏,地上是緊接一片又一片的菜田,從北邊的梧桐河一直延伸到現今的聯和墟舊街巿。馬屎埔二百多戶人大都從南番順(即南海、番禺及順德)來港落地生根,有些還沿用鄉下的種菜方法,在田埂兩邊注滿水澆菜。
七十年代香港人個個吃本地菜,當時新界各村會鬥菜量多,爭第一;又會有自己的「耍家菜」, 即種得最好的菜, 例如華山是紅頭葱、鶴藪是白菜、蕉徑是油墨菜、打鼓嶺是波菜、軍地是莧菜、馬屎埔則是水葱等等。可想而知,當年耕田有多熱鬧。馬屎埔的菜田就更密,當時的區流根到巿區學打鐵,不習慣,想回來自立門戶耕田,「太多人種田,根本無位種,插針都插唔入。」「到哪裏找地?」好不容易,找到一塊較偏遠的田,後來區流根接手父親的田,當上馬屎埔第二代農夫,變成現在四幅共半公頃的菜田,種田三十年他很喜歡這份工作,不用看老闆面色,自由自在,雖然偶有風雨,又要凌晨割菜推到批發巿場賣,但能夠在青山綠水間工作正合他的心意。

港深連成一體後
然而,這十年來,區流根看到小農村周圍逐漸變臉,桑田變高樓,現在他有一幅田,與私人屋苑綠悠軒只隔一條馬路,這塊田因高樓遮擋陽光,沒有日照只能種粗生的蘆薈,更令他擔憂的是整片馬屎埔菜田也快將消失。這就不得不提,前特首董建華在任時提出發展新界東北的計劃,自此地產商開始在馬屎埔及附近幾條村買地,該計劃後來不了了之。
去年,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再重提上枱,粉嶺北、打鼓嶺以及坪輋共八百公頃的土地將建新巿鎮,部分規劃為私人屋苑。此時大家才發現,過去十年幾大地產商已買下該三區共六成的土地,許多農戶已搬走,大量農地被荒廢,這包括馬屎埔村。這意味區流根也將要搬走。
府就開發計劃開諮詢會,他在會上坦白的說了若菜田被收,他想找另一幅地繼續種田,當然沒有人敢承諾什麼。大家心裏明白,根本未必找到另一塊地,即使找到另 一塊地,可能很快又要發展。當你站在新界東北遠眺一河之隔的深圳高樓,將來深港要連接成一巿,也不會讓人驚訝,現在隔着兩巿的農地,也將變成高樓,到時根 本無地再耕。區流根覺得女兒想做農夫,她要面對同一處境,「去哪裏找地?」三十年前他問這問題,今日再問,意義竟是如此不同。早年農民面對平價內地菜攻 港,許多人放棄種菜,現在新界菜反而有價有巿,區流根說種菜足以維生,但沒有了土地又談何種菜,談何做農夫?新界東北一直是香港農業「重區」,它的發展會 否令僅餘的農業,從式微走向消失?事實上香港的農地半世紀以來萎縮得厲害,以下數字,一目了然。

意外的菇?
追尋香港農業故 事,無意發現「菇菌圓」這非牟利組織,才知道六十、七十年代石崗有幾十戶菇農,他們利用工廠的廢棉紗種草菇,「菇菌圓」其中一名成員勞耀基,他父親當年負 責提供菌絲給農民,菌絲相當於菇的種子,而菌絲培植箱就放在他家中廁所,因此他經常要坐在馬桶上工作。後來工廠北移, 農民再沒有廢綿紗種菇,行業式微。
年,勞耀基加入林傳芃及梁小嫺創立的「菇菌圓」,林、梁是假日農夫,一直想種菇,曾返內地取經但不成功,她倆到勞工署請菇菌技術員,結果請到勞耀基,一同 研究回收豆渣、蔗渣等廚餘種菇,現已成功種出金頂側耳菇、鮑魚菇及靈芝,將推廣給有機農場培植。這或許是未來香港聊勝於無的農作業。

第三代農夫 家住十四樓的農夫
假若有這樣的一份工作,你會做嗎?
上班時間:朝八晚六, 一周五天工作。
工作:種一塊菜田,並將菜賣出。
技能:種菜賣菜,管理菜田。懂開車送貨、會計、銷售、水電機械工程及維修,最好能觀天,懂執生、一腳踢。
要求:有氣有力,刻苦耐勞、不怕日曬雨淋、行雷閃電、汗泥渾身、蛇蟲鼠蟻、蚊叮蟲咬、忍受孤獨、刻己自律。
薪酬:無底薪無雙糧、多勞不一定多得、屬自僱人士兼自負盈虧。
這份工作的Title叫農夫。
李英錦,今年四十二歲。
本做電訊網絡工作的李英錦是個小頭目,手下有十人八人。五年前,公司合併,他乘機轉行做農夫,點解係農夫?「小時候在內地生活, 種過田, 喜歡這樣的生活和環境, 又想創業, 於是選做農夫!」 他說得認真。然而,創業做農夫,用國際金融大都會的用語形容,風險評估極高!李英錦有過這樣的經驗, 銀行都不願借貸給農夫, 「他們說,對這個行業不認識!」又有一次,兒子入醫院,要填寫父母職業,他看到護士在他填的「農夫」一欄後,寫上:「無能力照顧兒子。」教他哭笑不得。
在香港,選擇做農夫肯定不是為了第一桶金,我形容李英錦是「回歸」,畢竟跟他小時候生活有關。但我沒想過做農夫竟然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且不需要日日落田?
在九龍油塘居屋十四樓的李英錦,每朝七時準時出門口上班,開着小貨車,八點三到達粉嶺坪輋的農場,農場是名副其實的小農場,屬於「一眼望晒」,大約三個籃 球場般大吧!一邊有條小河,另一邊被果樹及蕉樹包圍,唯一有瓦遮頭的地方是兩間組合屋,從一所結束的小學搬回來的,裏面塞滿農具雜物,在屋外搭上簡陋遮篷 就是休息的地方。

先摘瓜 後摘菜?
落田前李英錦換衫換水靴戴帽,記者到訪那天,他要收菜,因為下午要送貨給客人,但小本經營的小農場,收菜不是一籮籮的。只見他掏出一張訂貨紙,客人要貨好零碎:四季豆一斤紅菜頭十斤蕃薯苗兩斤羅馬生菜兩斤絲瓜兩斤甘筍兩斤蒜三斤青瓜兩斤蕃薯四斤半。
李英錦做的大多是家庭散客,不似食肆酒樓,大手筆買幾十斤菜,客人上農場網頁訂貨,每次訂幾款、各兩三斤,他便「照單執菜」,一周兩天送貨上門,網上訂菜夠前衞,但其實有苦衷,「我一個人做,又要耕田,又要賣菜送菜,怎可能出去擺檔?」?
摘瓜後摘菜,是收菜大原則,因為瓜比菜耐放,只見李英錦把如手臂長的深綠色絲瓜摘下,絲瓜粗壯飽滿,「喂!你小心嗰堆泥!係火蟻竇!」攝影師差點踢到泥 堆,嚇得立即 「彈開」, 這個火蟻竇剛在必經道上,李英錦貼着蟻竇細看,「我係有機農場,不可用殺蟲藥,試過用火用熱水,都唔得……得閒先再搞!」畢竟火蟻不吃農作物,他暫且「休 戰」。?
記者跟李英錦去田工作,發覺做農夫一點也不易!說收菜吧,收菜時他腦裏已盤算,要下些什麼種,準備下一次的收成,那裏種什麼?怎樣保證常年有收成?又要保持多樣性?很多事情要兼顧。
摘下來的瓜菜,要考慮怎樣保鮮,至少送到客人家門前仍然「精神奕奕」。他把收下的瓜菜量重後,瓜用厚紙巾包好防刮花壓扁,葉菜則入在膠袋裏,再分袋給不同 的客人,然後放入發泡膠盒裏保冷,工作看似簡單實情是十分煩瑣和費時。這樣的工作,李英錦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做完,至下午一時半才去吃午飯。

「點解咁多蟲?」
足一小時,李英錦又下田去,他蹲在蓋上膠紙的白矮瓜田旁,用小鏟把肥料,逐小灑到瓜苗腳,「點解咁多蟲?」有些瓜葉底佈滿黑點,於是他把葉剪下,思量怎樣 解決,「可能要問問其他農夫!」見李英錦蹲到每棵瓜苗旁施肥,差不多兩小時,在兩列田間時蹲時企時走,看看手錶差不多四時,「要走啦, 今日要送菜去沙田同將軍澳。」 但臨行前,他忽然記起向漁護署借來的犂田機明日夠期歸還,於是他開機犂了一列田,便急急推着小車離開農場。送完貨剛好下午六時,天還未黑,可以收工了。李 英錦不僅朝八晚六,而且一周只工作五天,「周六、日豈非無人淋水?」記者問。「有灑水系統,定時自動淋水的。」他說,做農夫另一個好處,自己安排時間,有 更多時間陪妻兒。做了四、五年農夫,以行內眼光看,年資尚淺經歷不算多。兩年前一場黑色暴雨,他看到暗黑天空,一道道閃光伴隨雷聲在頭頂劃過,看到田邊的 河水在一瞬間已漫到腳邊,然後瓜菜全被浸沒。又有一次,大清早回到田間,所有菜結了冰霜死了一半……做農夫第一課要學的,或許不是種菜,而是心平氣和跟自 然共處,「我跟自己說,經歷過最壞的情況,以後什麼都不怕,知道該怎樣應付!」
以前的工作整天開會, 跟老闆拗這拗那,但當農夫後,在大自然前人學懂接受現實,沒有「講數」這回事!人反而放開胸懷,「現在要經常勞動,肉體上比較辛苦,但精神上比以前舒 服!」許多時候,他獨個兒在田工作,整日沒有人說話,他也怡然自得,欣賞一下頭頂幾隻鳥飛過、滿身汗水時吹來一陣清風,甚至跟小鳥做朋友,「試過有隻雀仔 黑白色的,拳頭般大,我收菜,牠就跟在我後面找蟲吃,我當然不理牠。牠跟了三四天,可能見我無惡意,竟然大膽走到我腳下。很可愛!」

體會什麼是流汗、什麼是被雨淋
跟李英錦說覺得他很「勇」, 有家室(他是三名孩子的父親!大兒子今年才五歲),毅然放棄高薪厚職,轉行做農夫,很多人會先做假日農夫,先學種田,慢慢過渡,但他「話轉就轉」,很冒 險!他說,他預備了一年,至少要儲點錢,「預了要守兩年,無收入!」至今算是上了軌道,亦只能賺到菲傭的人工,幸好太太有份穩定工作。當初他邊做邊學,撞 板難免,為開墾荒田,他用火去清理過百棵蕉樹和雜草,結果火勢一發不可收拾,要報警求助,被消防員訓示了一頓,又被鄰田的老伯罵得狗血淋頭。
多農夫搞有機農場都談起一套環保思想,李英錦談的還有是他三個寶貝兒子,「其實我做農夫是希望有個地方,讓我的孩子,體會什麼是流汗、被雨淋,什麼是辛 苦。以前看書說農夫很辛苦,但究竟有多辛苦?我自己做了農夫親身體會過才知道,但卻是很好的意志鍛鍊,所以我希望兒子大一點也能來幫手。」

搶農地、農地荒
年要找地種田,實在有點茫無頭緒。李英錦五年前,透過漁護署的「復耕計劃」找地。這個「復耕計劃」始自八十年代,漁護署農業主任陳益民解釋,當時眼見很多 農地因新界人移民、或到巿區工作都荒廢了,在「物盡其用」的原則下,叫地主把荒田租給想種田的人,漁護署就做「中間人」撮合。這令人想到早前因建高鐵,政 府提出的「復耕政策」,安置石崗菜園村居民,與「復耕計劃」是否一回事呢?陳益民說,「復耕政策」找到的地可種田,也可建屋居住,但「復耕計劃」則只可種 田。這中間涉及土地用途的法律問題。
最初李英錦「落腳」耕田的地方,正是上水馬屎埔村,即前文提及的新界東北發展區,他租地一年便因收地要搬,於是第二次參加「復耕計劃」找到現在坪輋的農地,簽約五年,他不敢花錢置設施,因為不知會否待下去,坪輋也是新界東北發展範圍。現在租約已過了三年,須未雨綢繆,他最近又報名「復耕計劃」找地。
那天,我跟香港有機生活發展基金會長朱佩坤說起農地,她激氣的說,她也要找地。她的農場是本地有機農的「老字號」,她說菜田前三個漁塘全填了,近年因為地主收地,農場面積「縮水」,「但要找一片面積較大、又啱種田的地,談何容易?」
要找一幅好農地有多難?首先要考慮有沒有路,有沒有水源?是平地嗎?拉到電線嗎?土質如何?一籃子問題!
符合有機要求,菜地之前是什麼用途?若周圍是貨倉或貨櫃場,死心吧!漁護署另一農業主任鄭溫權坦言,這幾年多了人找地種有機菜,這十年間自稱有機農場由零 到三百多個,過去五、六年,有四十六個個案透過「復耕計劃」找到地,現時有近百人在排隊,好農地已不易找,而且租金在上升,每年一、二千元升至四、五千 元,有的更要每月二千元。死未?樓價升,農地也如是。

後記 沒有農業,我們失去了什麼?
香港完全沒有農業,不生產一棵菜、一個 瓜,我們也不會餓死的,因為有祖國「撐腰」,當然我們不要壞心腸,想別人可能會截糧截草,大不了只是加價,多付點錢而已。那麼,我們談本地農業似乎是沒意 思的。萎縮就讓它繼續萎縮,消失便消失吧!有什麼關係呢?當然有人立即以環保理由曉以大義,我們不要吃進口貨,因為交通運輸會排碳破壞環境,儘量吃在地的 農作物云云。直至我問陳劍青相同問題,他的答案卻充滿啟發性。他在浸會大學地理系做研究,一直關注新界東北的發展,經常到那邊考察,這個從小在城巿生活的 年輕人甚至想過在鄉村租屋住下來。他說,如果沒有了農田,人對自然的認識就只有郊野公園,這樣,我們永遠是自然的參觀者、旁觀者,「自從我經常入新界東北 跟農民傾談,跟他們落田,看他們耕田種菜,你可以享用那些農作物,你會深刻體會到人正在參與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如果沒有農田,沒有這樣的環境,你根 本不會感受到這點!」
當僅餘的農業也留不住的時候,草菜不分的笑話,不僅承繼有人!人是自然的一分子,這簡單的道理,下一代可能永遠不會明白。
撰文:鄭靜珊 攝影:劉玉梅、譚志榮